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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超级灯泡(小说)

日期:2022-4-2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上篇

我的名字,如同断裂带上穷人家随便打个喷嚏便能震垮的土坯房子,简陋得让人想哭。不骗你,我叫兰天。身份证上躺着的,就是这个名 字。身份证是名字的自然保护区,但那儿寸草不生。我的脸和身份证有种遥相呼应的默契,因为近四十年来,我没用过剃须刀,没刮过一次胡子。

兰天,多可笑的名字。有时候,我巴不得请断裂带的铁匠把它炼成一条铁环,好让它顺着岁月的墙根滚回去。人们招呼“兰天”的时候,我总感觉身上有群虱子在皮肤的荒原上开运动会,空气里长满了笑声,快把我的呼吸胀破了。

名字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读书那会儿,为我节约了不少墨水钱。但是,阿弥陀佛,要是能把这个名字从身份证上抠出来,我宁愿把它拿去喂鸡算了。

从诞生那一刻起,人和他所诞生的土地就结结实实拴在一块了,时间,中间的死结。有着你永远摆脱不掉的东西,像你头上的天气,你呼吸的空气,它会永远在你的生命附近,纠缠你,影响你,甚至,控制你。

我和断裂带的关系正是如此。断裂带,就是我的根,我的天堂,我的地狱,我的一切。

从小到大,我很少离开断裂带,就像鱼儿离不开水,鸟儿离不开天空,婴儿离不开母亲的怀抱。城市的繁华与喧闹在我看来毫无用处,那种滋味,比让人突然变成无头苍蝇还要难受。对我来说,断裂带不仅仅是家园,一种隐秘的滋补,像母亲的乳汁,草尖晶莹的露水。同时,她也是一种无形的灾难,制造地震和废墟的机器。

人,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就是过去。

儿时,断裂带的夏天像妈妈藏在碗柜最顶层的红糖,甜滋滋、亮闪闪的。生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有些事物,包括人,明明躲起来了消失了,你却能够感到它的存在。妈妈藏在碗柜最顶层的红糖是这种情形,我远去的童年是这种情形。有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团从五颜六色的童年生活里膨胀出来的棉花,并不真实。

儿时,断裂带的夏天危机四伏。地里肥沃、阴森森的荨麻,躲在叶子下面的大阴谋家火辣子——读书那会会儿我才知道它的中文学名为刺蛾科,浪荡不羁的马蜂,尖锐、冷冰冰的荆棘,林子里神出鬼没的蛇,河里鬼魅的漩涡,以及妈妈讲过的鬼故事,层层叠叠挤在断裂带总是蓝得要死的天空下面,挤在我们乌云密布的生活里。我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像草丛里的壁虎,有着一小截闪电的机敏,随时准备逃离。

那些记忆中永远不会枯萎的夏天,欢乐总是与恶作剧相随。恶作剧是欢乐的设计师。没有恶作剧,就没有欢乐。为了追寻那需要实物填充的欢乐,我皮肤下面的暴力蠢蠢欲动,与之遥相呼应。夏天的断裂带总是坐满了亢奋的知了声。从叶子上挂着露水的清晨到让断裂带锈迹斑斑的黄昏,知了都在拼了命的歌唱。歌唱卑微的命运,歌唱时光短暂。所以,即使是断裂带这样偏远的地方,也很难有一块寂静让你舒服。

空气里藏着死亡的味道。每天,我都要从门前屋后的树林子里捉许多知了,从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喜欢徒手征服它们,而不用蜘蛛网。徒手,考验的是个人技巧,包括速度和爆发力,蜘蛛们应该为我没有占用它们的捕食工具感激我。花了好长时间,我才明白自己天生不太喜欢做容易的事。不太喜欢做容易的事,大概好多中国人都有这种天性,掺杂着激情、欲望和斗志的自我,难以解释的勇气。我从容地扯掉知了的半边翅膀,而不是全部,我认为自己没必要像父辈们小时候把篾签穿进笋子虫的大腿玩那么残忍。我把它们挨个丢进闹哄哄的鸡群,并且,不断变换方向,好让快乐会持续得久一点。

我的影子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鸡肉是知了身上的肉长出来的。除了知了,鸡肯定还吃别的东西,比如厕所边上的蛆虫、苍蝇,还有魔芋地里营养丰富的蚯蚓。家里的鸡是些苦孩子,妈妈舍不得用粮食喂它们,但它们照样长肉,活得潇潇洒洒。

在家里我几乎很少吃鸡肉。即使吃,也只是蜻蜓点水尝个味道而已。不是嫌嘴,而是怕那些知了的冤魂会在我的肚子里作威作福。死掉的人在断裂带的泥土里继续活着,死掉的知了在鸡身上继续活着。这种吃鸡肉就像把它们吃过的东西也吃了一遍的潜意识让我产生了轻度的恶心。爸爸妈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为难我,我遗憾他们不能像我那样把问题想得深入、透彻一点。更遗憾的是,我的名字不能让鸡长肉。如果我的名字可以喂鸡,我绝不会吝啬。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们全家人住在断裂带的一座山上。那几乎是断裂带最大的一座山,高耸入云,山顶上有草甸,冬天的时候可以滑雪。我总觉得大诗人李白的“手可摘星辰”就是在那儿写出来的。但它没有名字,断裂带的人们还没有找到一个足以和它的巍峨、气质相匹配的名字。距家不远处有块墓地。家族里死了的人都葬在那儿。周围栽了许多桑树和柏树。墓地里荨麻肆虐,稍不注意,准能遭殃。“都是我们的人啊。”爸爸把我带到墓地里,表情严肃、庄重,又透着一丝儿跟熟人见面的激动。他指着那些大小不一的土堆,如数家珍似的给我介绍,爷爷、婆婆、祖父、祖婆,还有一些素未谋面的亲戚。“以后你脚长得再长,飞得再高,也不能忘了他们。”爸爸命令似地告诉我,然后,他卡壳了,抽烟。人钻到土里去了,名字也就跟着他们的屁股钻到土里去了。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否和我一样?特别特别土。但爸爸没有告诉过我那些长辈们的名字。他忌讳说他们的名字,仿佛一张口,就会把内心的疼痛与怀念从嘴巴里吐出来似的。

你的名字比你跑得快。

妈妈告诉我。妈妈把她的嘴从沉重繁多的家务活里让出来跟我说话。她的话总能把我带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跑是一个多么生动的字眼啊,仿佛我的名字真的长了腿似的。妈妈的语速比蜗牛还慢,她做任何事情都慢条斯理,这一点,爸爸却截然相反,他做事雷厉风行,从不磨磨蹭蹭,屁股像着了火似的。

慢性子的人善于扬长避短,我想,妈妈之所以喜欢卖关子,就是这个缘故。她那张有些地质疏松的脸,变得越发温和,一双眼睛,泛着记忆的光芒。妈妈不准我在夜里吹口哨,她说那会把断裂带的孤魂野鬼招来。

“说来话长,”妈妈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像这能把那些已经久违的记忆重新吹亮。说完,妈妈总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提问,并且对接下来的问题如何给出合理的解释胸有成竹。在妈妈的嘴皮子下面,大概一切事物都是活的,有热乎乎的生命。或者说,她说话的方式,让它们有了与人相似的灵魂和光芒。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妈妈也能让它长出腿来。妈妈说话的语气像她切的土豆丝,细细的,神秘,欲擒故纵,而且就如同平静的水面突然蹦出的鱼儿那样,会让你感到惊讶。

妈妈的记性似乎不太好,说过的事情往往隔不了多长时间又会灌进我们的耳朵里。好像有东西把她迷住了似的,她不得不依靠重复来解渴,打破沉寂,激活交流的版图。比如说,“你的名字比你跑得快”这件事妈妈已经重复很多遍了,但她依然经常提起。仿佛她不把这件事从嘴皮子底下拖出来,它就会在她的脑子里像冰块那样化掉。

要把一个人从废话里捞出来就像把水井里的月亮捞出来一样,难度颇大。废话,我指的是妈妈跟我说的那些。好歹我是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因此,对妈妈,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唠叨。于是只好近乎白痴般的不断问她“为什么”,然后装作好奇的样子耐心听她解释。如果这能使她变得轻松,或者不那么孤单,我想,忍一会儿又不会死人。

你的名字在你还没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有了。妈妈告诉我。

每次在妈妈跟前,我都会用恍然大悟的样子配合妈妈。

名字跑在了我的前面。下雨还要先打雷呢,所以,这没啥好奇怪的。可惜,名字不是文物古董,图个历史悠久啊源远流长啊什么的。在断裂带,名字不止是名字,它也是深夜亮着的灯泡,皮肤之外的另一层皮肤,影子之外的另一块影子,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

于是,妈妈继续往下说,直到真相在她的话语中整个儿的浮起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关于名字的来历问题让回忆变成了一件特别艰苦的事情。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名字没有重量、形状、颜色、味道,但它的确是一件礼物。我的名字,是爸爸给我的礼物。那时候,当然,现在也一样,断裂带的儿女们素来把尊严看得比命还要宝贵,自尊心泛滥,几乎大多数人有这样的毛病:不喜欢请教问题。谁都无法虚心接受“木头脑袋”或者诸如此类的揶揄。翻翻嘴皮子能解决的事情,他们也不愿打搅别人。他们觉得他人的聪明是自己的愚笨“照”出来的。所以,每个人都把各自的自卑埋得很深。

对爸爸来说,给我取名字这事儿难度不亚于在岸上教鱼儿走路。伺候庄稼、打猎是他的强项,取名字这事,他只能算是门外汉。断裂带上,和爸爸年纪不差上下的人几乎都不识字。爸爸给我取名字,费了不少心思。他没念过书,翻字典取名这道儿完全就是逆水行舟。以他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的性格,找人支招那还不如把他的脸扔地上算了。

没有捷径,办法却总是有的。为取名字,爱逞强要面子的爸爸,决定独自出门转转,向断裂带取经。心诚则灵嘛。为了找灵感。那个遥远得就像星星的刚刚翻过夜晚的深秋的黎明,爸爸特地换了身在乡下人看来已经足够体面的衣服:一件背后掉了几块皮的咖啡色皮夹克,里面则套的是无领T恤,T恤上有条没了尾巴的飞龙,深灰色的纯棉裤子,绿闪闪的胶鞋。用妈妈的话来形容就是“穿得跟过年似的”。爸爸揣了两包硬盒红塔山,背着手,昂首挺胸地在断裂带整整转了一天,才划着一截暮色闪进家门。一天下来,烟盒里的烟抽光了,绿闪闪的胶鞋裹满了泥巴和草屑。回到家里的爸爸满脸喜气,汗水与身上的垢夹在他的脖颈上织了好几根黑色项链。爸爸顾不得这些,他眉飞色舞地跟他在厨房里切土豆的媳妇说,咱儿子的名字想好了,干脆叫“兰天”吧!为表示这个名字不至于像是路上捡来的那么简单。爸爸耐心地跟妈妈做了一番解释工作,他说,这个名字好,好记,还有,这个名字没有女孩气气,一听就知道是男孩。

没有女孩气气。爸爸就是这么说的,十拿九稳,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好像真能跟着这个名字从妈妈肚子里走出来似的。谁都知道,他想儿子都快想疯了。那时候,妈妈不生儿子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将变成泡沫。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孩还没谱,妈妈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因此,她忐忑地说:“我还没生呢,你急得跟猴似的,是男是女你有本事钻进去瞧瞧。”妈妈说完,摸了摸已经胀鼓鼓的肚子,望着院子外面葡萄架上在山风里摇摇欲坠的老南瓜,小心翼翼问我爸爸,“这回,方向盘该不会又打歪了吧?”爸爸听罢,不高兴了,抡起巴掌就朝妈妈脸上飞过去,留下一座五指山。在断裂带,女人就是男人的出气筒。在家里,妈妈就是爸爸的出气筒。但这次例外,妈妈没哭,她不愿用自己的眼泪去清洗别人的错误。倒是爸爸的眼泪眨眼间别别扭扭地出来了。他一定是觉得自己把还没有出世的儿子也打了,他以为自己还有隔山打牛的本事呢。

断裂带地处偏远。明代,管理本地的土司在上京面圣归来以后,照着故宫的样子,花了二十多年时间,为自己修建了一座官衙。消息很快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派人下来调查。土司凭着个人的机智以及断裂带独特的地理环境逃过了制裁。历史渐远,山高皇帝远的心态却活到了民间,活到了断裂带的角角落落。我出生那会儿,国家搞计划生育,禁止生二胎。一旦发现,绝对没好果子吃。不过,幸好是断裂带,山高皇帝远给想要延续香火的爸爸再赌一把的机会,这才有了我,有了兰天。

自我出生以后,家里的重心全部转移到我身上来了。在家里,我享受着救星般的待遇,父母对我疼爱有加,我姐兰花也对我特别好。我走路的时候爸爸就是我的脚,我吃饭的时候妈妈就是我的手,我不高兴的时候姐姐就是我的开心果。

那时候,爸爸妈妈对姐姐不怎么好。但他们总是背着姐姐给我买水果糖吃,我还以为姐姐不是他们亲生的呢。懂事起我便心疼姐姐。有次我在屋后的樱桃树下面把刚刚得到的糖分了几颗给姐姐,姐姐一边吃一边哭。后来,她开心地宣布她终于知道甜长什么样子啦,我听得心里酸溜溜的。

在断裂带,姐姐算是长得特别好看的那种女孩儿。她个子高挑,皮肤很白,眼神干净得像是清晨还没有睡醒的露水,瓜子脸,黑而密的秀发像瀑布一样垂落至腰间。兰花,美如其名。就算这样,姐姐在爸爸妈妈心目中的地位也远远逊色于我。在他们心目中,姐姐早晚都要嫁人,一盆泼出去的水。而我,作为他们唯一的儿子,也是将来传宗接代延续兰家香火的保障,意义非凡。他们认为,把所有的爱存在我头上,把所有的心思用在我身上,天经地义——和着魔了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不光是爸爸,几乎断裂带上所有的爸爸们,骨子里都重男轻女。要把这些思想从他们身上挖出来,比登天还难。这种腐朽的思想似乎并不会因为岁月的消逝而得到解放。或许,他们也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喜欢男孩,而不是女孩?每逢孩子刚刚出世,爸爸们首先注意的是自家孩子的下半身。那是问题的焦点,那是能够给他们的生活画龙点睛的地方。遇到带鸡鸡的,他们便如释重负眉开眼笑,仿佛在大雾茫茫中找到了生活的路标,又好像扔进水塘里的鱼儿能继续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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